顺着心上人的目光,他悠然偏转过身。

只见桌上平摊着一套白色锦衫,只露出腰身与肩口处雨过天青色的卷草绣纹,叠得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在某处妥帖存放了许久。

花公子眉心一跳。

顿了顿,他状似不解地平静移开视线,朝着怀中人含笑道:“这身衣服……你是在哪儿找出来的?”

心兰一直盯着自家夫君的神情,这时却好似发现了什么似的跳了起来:“你明明就记得这身衣服,不许装不晓得来糊弄我!”她已紧紧拉住了他的手腕处。

——花夫人的脾气比铁姑娘还要大些,性子也比从前更急,还是那副一激动就要拉着花公子的习惯。

花无缺平日里不知多享受她这般无意识的亲近,今日却只觉得舌燥唇干,心跳如鼓,然此时并非年少慕艾的怔然欢喜。

他呐呐解释道:“这衣服……衣服并不是我藏起来的,且它好好的,我又何必丢弃?”这却是不肯直言,以反问来回应了。

心兰仰着头,气鼓鼓地盯着对方:“你确实没有扔,可也没有打算再穿呀!”

她又拉着他的手摇了摇,认真道:“我们都知道这身衣服是……是那个晚上的。倘若你心里不痛快,扔了还是烧了都好,何必到如今还想瞒我?我、我又不会误会你……嫌弃我。”

——他二人早已交心,又怎会因那些前尘往事生了嫌隙?偏他小心翼翼呵护自己,从不敢提起。

“你知道我绝无此意!”花公子蹙着眉连忙道,在心上人面前慌张一如少年时。

花夫人弯唇而笑,眉目柔和,语声婉转:“那你也知道,我也没有别的意思,更没有你想象中那样脆弱……我、我当时会那样做,完全是为了救小鱼儿的命,仅此而已。我并不为此感到有一丝后悔,相信你也不会想到别的地方,是不是?”

那个月夜,始终是压在花无缺心上的一颗沉甸甸的石头。但从来不是因为在乎什么贞洁,他只是有些懊恼与后悔……以及无止境的心疼。

他张了张嘴,迎着她清浅的眸光,缓缓道:“我跟小鱼儿相认后,曾把酒言欢,聊过许多许多的事情,可是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那件事……”

那是属于他们两个男人的耻辱。

一个为了仇人交代的师命,险些无情地杀害了自己的亲兄弟,得知真相后必无颜于世;另一个全靠小聪明度日,生死攸关时竟要无辜女子牺牲清白救命!

他回想起那个清冷的、秋风瑟瑟的月夜,声音愈来愈低:“我还记得……那时你搂着我,我虽闭上了眼睛,可是心跳得都快要爆裂开来……你哭得那样伤心,我却不敢去安慰你。”

在他轻柔缥缈的语声中,心兰已依偎到他怀里。

她静静闭上了眼睛,只是长睫微颤。一截玉臂伸过去揽着他劲瘦的腰身,脑袋一侧则紧紧地贴在他的心口处。

——噗通、噗通、噗通……

他的心跳声越来越快了,像积攒了一个冬天的春雷,炽烈又鲜活地震颤着,教她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
“幸好你那时没有说什么要对我负责的话,只是像平常一样待我,否则我才是真的没脸对你了……便是一个人死在外头,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们两个烦人的家伙。”她带着笑意的话语传来,教他始终提着的心悠悠沉底。

花公子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:“我只道你定再也不想见我了,可又放心不下你的安危,只能不远不近地跟了你一路……你比我想象得更坚强,且也没有叫我滚,已是意外之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