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几次想问问郑旌,难道他看不出那女人不正常吗?只是想了几次后,便掐死了这个念头。郑旌被迷惑地太深,无药可救,根本没有必要去问。
然而郑齐舟的第六感印证了。女人疯了,被带走了,进了医院,痴情的好男人白天工作,晚上照顾妻子,留下一间空房子,一个定期被打入钱的存折,还有一个两三个月大还在嗷嗷待哺的婴儿。
郑齐舟一点都不意外那个女人会彻底疯了,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女人每一次发疯时的举止和面孔,记得她手里的刀,记得她呆滞地对着镜子一块一块撕扯自己的头发,记得她一边用纤细的手臂抡起椅子砸着紧锁的门一边柔声叫着“齐舟,齐舟,旌旌在里面吗?他在哪里呀?”
他印象最深的是郑旌被咬得鲜血淋漓溃烂不堪的右肩。月色萧凉,半开的房门内,郑旌仿佛失去了痛觉,任由女人用尖利的指甲好奇地戳抠他的伤口,仍旧温柔地环住她的腰,还贴心地没有挤到她的腹部,细细地吻着她的耳廓:“没事了,没事了,你是正常人。”
自此右肩成了他的一块心病。
他甚至怀疑郑旌也跟着一起疯了,偏偏他们在外人眼中都正常无比。
只有他,只有他洞悉一切而无能为力地度日。
他在无休止的恐惧和压抑中生活了一年,终于,他们走了,他的耳根子清净了,他可以不用精神紧张地躲藏了。只是意料之外的是,他被逼迫着从一个男孩瞬间长成一个男人——一个监护人,一个孤立无援的监护人。
弟弟。郑齐舟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,十二岁的少年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无措。
弟弟很乖,不哭不闹,醒了就看着郑齐舟笑,什么时候被喂奶粉什么时候才算“饿”,困了就缩在郑齐舟瘦弱的臂弯里睡。这些都让郑齐舟又酸楚又庆幸。
他轻吻着怀中小生命的额头,蜷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空荡荡的沙发上,只觉身下占据的这一小块儿地方温馨十足,像个家了。
郑齐舟尽职尽责地担任着“哥哥”这一有些沉甸甸的角色,几乎算的上无条件地宠溺和袒护。本想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好,然而随着郑山雨一节节地拔高,稚嫩的小脸一天天长开,郑齐舟发现了一个新的令他毛骨悚然的事实。
郑山雨有八分的长相遗传了那个女人,尤其是眼睛。
诚然,那女人生了一张老天爷都嫉妒的面皮,郑旌虽然俊朗,相比而言,郑山雨随了母亲才是真的不亏。
然而,郑齐舟是死也不希望弟弟与那女人有半分相似的,尤其是眼睛。
那种深不见底,如迷雾缭绕,渊流暗涌,能将人扼死其中的眼神,将恐惧狠狠雕在他的心智中,刻肌刻骨。
郑齐舟已经养成了只要看到了那种眼神,就会下意识默认对方下一秒会干出什么令人恐惧的事的反射。
郑齐舟一边胆战心惊地度日,一边又毫无底线地宠溺,好在弟弟始终没有表现出那女人一样的病态疯态,正常而自然,只是那时常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神任何仍会撩起他条件反射的恐惧。
郑齐舟有些绝望,明明弟弟什么惊悚的事都没做过,可他还是心存畏惧。
弟弟长了一张精致至极的脸蛋,又乖地讨人喜,在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那轮“月”。郑齐舟待人绅士,周身却总有冷淡疏远的气质,所以深交的朋友不多,工作后更是只有生意伙伴的来往,而弟弟虽不算健谈幽默,却总能轻松和周围人打成一片,这让郑齐舟有些欣慰。
然而,每每看到被簇拥着的弟弟,郑齐舟都会多少有些动摇。或许弟弟那种眼神只是他的错觉?或许他真的没有继承那个女人的带病基因,是个正常的孩子?…难道是自己太敏感了吗?